暴强:写给老师的迟到说明

敬爱的老师：
　　对不起，我今天迟到了。但我并不是故意迟到，因为我是非常喜欢学校、非常喜欢老师、非常喜欢班级的。但是即便如此，就时间层面上来说，我还是迟到了。我深知，作为一个好学生是不应该迟到，好学生应该按时上学，应该按时在朝阳的照耀下跟同学们肩并肩的步入校园。但是我今天确迟到了，可这并非我的本意。因为我不是一个坏学生，所以，迟到是有一定原因的。以下，是我的迟到说明。强调一下：是“说明”而非“借口”。
　　其实今天早上，我于往常一样的时间起床：7点30分。虽然我没有精准的计算过，以我年幼的脚步在半个小时里到底能走出多少米，扣掉过马路、等交通灯以及种种意外而耽误的时间，真正用于行走的时间是多少。但以我从入小学以来的实践经验证明，这半个小时足够我走到学校，并且绰绰有余而非仓促拮据。我知道说再多道理、列再多数据也无法改变我今早迟到的事实，因为理论从来都是苍白无力的。接下来，我要说明的就是：迟到完全源自一个我无法预见且无法避免的原因。
　　虽然已经步入冬天，但今天的清晨与往常一样。阳光清澈而微凉如同水晶项链碰触到少女胸前白皙的皮肤。我喜欢在这样的早晨穿着妈妈给我擦得亮亮的小皮鞋、背着路叔叔给我买的棕色小书包上学。晨风吹拂着我胸前的红领巾，我就这样在移动的人群与车流中，带着蓬勃的朝气，行走于这个小小的城市。从家到学校这条路，对于我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我几乎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全程。就像我路叔叔对妈妈说的那样：“就算我喝得烂醉，也能找回你身边。”路叔叔说，这源于一种热爱，因为热爱妈妈，所以不管怎样都能回到她身边。我对学校也是热爱的，所以不管怎样我都能走到学校去，即便是世界末日那天，灾难改变了街道的面貌。有个成语叫做“驾轻就熟”用此来形容我对从家到学校这条道路的认知一点也不为过。即使道路上的行人每天都不同，即使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着，即使四季美丽的景色会一而再的吸引我幼小而好奇的眼球，但也不会使我偏离去学校的路。可就在我边欣赏着城市的清晨，边往学校走的时候，一件意外发生了。
　　这件意外就如我之前所说：是无法预见且无法避免的。并且在需要我对迟到做出说明的现在，我想在“无法预见且无法避免”前加上“完全”一词，以此来着重强调此事的来之突然。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就在我走到第二条丁字路口的时候亮起了绿灯。虽然从小老师就用儿歌告诉我：红灯停，绿灯行。但是通过实际观察我得知，亮绿灯的时候，车辆都会急速通过。所以每次遇到绿灯我都要停下来，并且周围的行人也都会停下来，今天也是如此。当我看到绿灯停下来的时候，发现站在我旁边的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老太太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站立不动，而是慢慢的向前推车前行，这时正巧有一辆小汽车慢速转弯而来。老太太的自行车就撞在了小汽车的后部。可不知为什么，也许是汽车看似很慢但力量仍强，老太太摔在了地上。这时红灯亮起，周围的人都纷纷快速过了公路，没有一人理会倒在冰凉地面上的老太太。
　　小汽车停在了路边，司机下了来，见躺在地上的是个老太太，莫名其妙的说了一个字：“靠。”我非常的不理解，他想靠什么呢？难道是想靠走后门摆脱肇事的责任，那简直是太荒唐了。在这光辉灿烂的和谐社会里，怎会允许这样的黑暗面存在呢？更何况还是在我这个少年先锋队队员面前。那个司机看了我一眼，于是立刻跑到老太太近前，想来他是看到我的红领巾认出了我少先队员的身份，出于对我周身发散着的凛然正气的畏惧，肇事司机不得不表现出对伤者的关心。可是老太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响。我猜一定是伤得太重了昏迷了过去。如果她一直这样昏迷，肇事司机很有可能趁机而逃来个两无对证。当下之际，我务必得让老太太恢复清醒。可我不过是个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从来没面临过什么巨大而危急的事件，但值得庆幸的是，我是个爱动脑筋的孩子，就在如此紧要的时刻，我突然想起了妈妈跟路叔叔的一段对话。
　　那天的事情是这样的。路叔叔来找妈妈，于是他们进了房间关了门，不多时房间里传来笑声，那一定是路叔叔在给妈妈讲笑话，路叔叔经常给我和妈妈讲笑话逗我们开心，我很喜欢听他讲的笑话，于是我就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路叔叔说：“今天我犯错误了。”
　　妈妈说：“犯什么错误了？”
　　“我从超市买了50斤大米，抗到你家门口抗不动了，就让孩子他奶奶抗。”
　　“后来呢？”
　　“后来他奶奶腰闪了。现在还趴在地上呢。”
　　妈妈笑：“你可真够能编的。没事，你给他奶奶腰上踩两脚就好了。”
　　路叔叔也笑：“嗯，踩了，可好使了。刚才还喊疼呢，现在一点声都没有了。”
　　从路叔叔跟妈妈的对话中我领悟到：有人趴在地上不动，治疗的最好办法就是往腰上踩两脚。于是我当机立断，一跃而起，照着老太太的后腰重重的用双脚践踏上去。只听隐隐的“咔吧”一声，老太太立时不再昏迷，手背在身后捂着腰满地打滚、口里“嗯啊”叫个不停。想来是清醒以后感觉到了汽车撞击而带来的极大伤痛。但至少她清醒了，这一点上，我居功至伟。
　　老师，记得您曾经教导过我们：学习中容不得半点沾沾自喜。其实生活中也是如此。正当我为自己的成功而得意洋洋的时候，那个肇事司机恶狠狠的向我扑来，口中大喊着：“这是谁家孩子！”现在想来他要抓住我是在情理之中的事。因为如果老太太继续昏迷，他自然可以装作是路过此处的一个看客而隐藏自己开车撞人的罪行。但现在老太太醒了，他自知无法回避法律与道德的制裁，于是气急败坏的把一切愤怒都投射到我——这个成功的使老太太脱离昏迷的少年——身上。我本该料想到他的恼羞成怒，可我当时还沉浸在自己那渺小的成功中，以致看到肇事司机向我扑来，出于本能的转身跑掉。我承认这是逃跑，因为我清楚的看到肇事司机的五官拧在一块，扭曲的脸上皱纹都是红的。我毕竟只是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学生，我被吓坏了，只有跑掉。但老师请您相信我，有了今天的教训，以后在应对类似情况时，我一定会表现得更优雅、更从容、更临危不乱，绝不会愧对少先队员的称号。
　　但我今天逃跑了，并且是头也不回的跑。我不知道那个司机追了我有多远，只记得我穿大街过小巷最后辗转跑到了学校，以致迟到了1分钟之久。我清楚1分钟是漫长的，它并不只是简单的60秒，并不只是时钟机械的60个“滴答”声。在我们的世界上1分钟发生着怎样的变换啊！有250个婴儿诞生、有107个人死去，发生了5起地震、出现了360起闪电；宇宙中，地球向前行驶了1800公里，太阳绕着银河系飞驰了16200公里的旅程。而我就在这巨变中保持了静止，浪费了这本该属于我的用于学习的宝贵的时间。但我是因为救助了一个昏迷的老人才失去了这弥足珍贵的1分钟的。两者孰轻孰重，对于我这个小学生来说，还真是个难题。
　　其实生活中有很多事情都是我想不出来的。为什么妈妈和我都那么喜欢路叔叔而奶奶却很讨厌他？为什么每个同学的身边都是有妈妈、有爸爸一起陪着，而我只有妈妈？为什么奶奶说我的爸爸出国还没回来，而妈妈说他死了？为什么每当路叔叔来我家住半夜里妈妈房间的家具就会发出奇怪的响声？为什么我问路叔叔跟妈妈家具发出响声的原因，妈妈叫我别瞎问而路叔叔只是笑？看来有太多问题超出了我的认知。
　　关于家具发出声音的缘故，其实路叔叔是回答过我一次的。但我并不认为那是明确而直接的答复。因为听了他的回答以后我更迷惑了。
　　他说：“宝贝，你要知道这个世界是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的。看起来不曾更改的永恒，实际上也是在不断的运动。在这个宇宙中，静止是相对的，运动才是绝对的。你看满天的星星，我们把它们的大多数叫做恒星，就是因为肉眼看不到它们位置的改变。而实质上，它们无时无刻不在运动着。所以我们不当为生活中的变化而困惑、迷惘。孩子，也许现在的你还不能明白我说的话，但你长大了就一定会清楚我的意思。”
　　我问：“是什么让它们运动的呢？”
　　路叔叔微微一笑，语重心长又颇为咏叹的说：“是爱啊，动太阳而移群星。”
　　第二天他就送我一个MP4和一副SONY耳机，还有一本精装版的《神曲》。后来我才知道，他情真意切的说的那句，是那部被冠以“神圣的”之名的“喜剧”中的最后一枚诗句。但我还是没有弄清楚为什么“爱”会让家具在深夜里发出“吱嘎”、“吱嘎”的有节律的声响。
　　纵然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问题是我这个小脑袋想不透的，但这并不妨碍我的成长，却会让我对知识更加充满渴盼。就好像我今天纵然迟到了，但并不妨碍我依然热爱学校、热爱老师、热爱我的班级。
　　以上就是我的迟到说明。再次强调：是“说明”而非“借口”。
　　— 完 —